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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新奇，系王者体育-王者体育app 副院长、国家治理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创新平台主任

一、文明演进的回望：制度与技术的双轮驱动

人类文明史是制度创新与技术革命相互驱动的演进史。从部落联盟到国家建制，从农业革命到智能时代，每一次重大变革都重塑了人类社会的组织形态与发展轨迹。

制度演进是漫长复杂的阶梯式过程。人类最初以部落为单位，基于血缘和地缘维系合作；随着农业生产力提升和人口集聚，国家应运而生，通过官僚系统、法律制度和税收体系实现大范围社会动员与秩序维持；近代以来，民族国家成为主导形态，为工业革命提供制度保障，也引发国际竞争；二战后，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等全球治理机制萌芽，人类探索超越民族国家的更高层次制度安排。

技术的范式性革命与制度创新相呼应。农业革命使人类从狩猎采集走向定居耕作，创造剩余产品，奠定城市出现和社会分工的基础；工业革命通过蒸汽机、电力等动力技术扩展人类体力，催生工厂制度和城市化浪潮，改变社会结构、家庭关系和价值观念；信息技术以计算机和互联网为核心，突破信息处理与传播的时空限制，扩展人类脑力，催生知识经济和网络社会新形态。

习近平主席指出，人工智能是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驱动力，正深刻改变生产、生活、学习方式，推动人类社会进入智能时代。人机交互与虚实结合技术的迅猛发展，预示未来社会将是智能扩展与存在形态多样化的社会，其变革深度和广度可能超越以往任何一次技术革命，不仅改变人类生产生活方式，更重塑认知模式和存在方式。

历史表明，技术质的飞跃会推动制度框架更新。当前，我们正处在制度调适关键期，构建适应智能时代的新制度框架是人类文明面临的重要课题。

二、技术哲学的本质：人类局限的突破与自我的外在化

从哲学层面看，技术是人类意志的延伸，是人类突破自身生物局限性的努力，也是 “自我外在化” 的过程，贯穿人类文明发展，呈现从简单到复杂、从具体到抽象、从局部到整体的演进特征。

体力的延伸：是人类技术发展的起点。从简单石器到复杂机械，从自然力利用装置到蒸汽机、内燃机，本质上都是人类肌肉力量的扩展和替代。

感官的延伸：使人类突破生物感知局限。望远镜、显微镜以及现代传感器技术，将人类感知能力扩展到不可见领域，丰富了人类经验世界。

智力的延伸：是技术发展的最新阶段。书写系统突破大脑记忆和时空传播限制，印刷术加速知识传播积累，计算机开启智力延伸新纪元，当前的人机交互与虚实结合是这一进程的深化与质变。

认知的延伸：是未来技术发展方向。脑机接口技术打通神经信号与数字信号壁垒，实现从信号读取向双向交互跨越；数字孪生技术为物理世界创建镜像模型，成为理解和优化复杂系统的重要工具。

虚实结合本质上是人类构建的与物理世界平行且互动的数字生态，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混合现实等技术，使人类经验领域从纯粹物理空间扩展到物理数字混合空间。技术是人类生物性进化之外的另一条进化路径，构成人类存在方式的基本要素，人类通过技术认识和改造世界，并重新定义自我。

三、存在形态的流变：从生物人到赛博格与数字存在

在技术与制度的互动中，人类存在形态持续流变，人机交互技术推动这一流变进入加速期，呈现明显阶段性特征。

功能附着阶段：是人类与技术结合最普遍、历史最悠久的形态。从史前人类使用石器、衣物，到智能手机成为现代人的 “外部器官”，技术作为外部工具增强人类特定功能，且长期功能附着已开始影响人类认知和行为模式。

结构融合阶段：代表技术与人类结合程度的质变。植入式医疗设备、神经调控芯片和基因编辑技术的出现，使技术与人体深度结构性融合，成为支撑生命、增强能力的内在组成部分，赛博格从科幻走入现实。基因编辑技术将结构融合推向分子层面，生物体存在形态转向自然与人工的复合体，技术与生命边界模糊。

数字迁徙阶段：具有革命性前景，核心特征是意识与载体的可分离性。通过高精度脑机接口与意识建模，个体的意识模式、记忆与人格可能被 “上传” 或 “映射” 到数字载体，形成 “数字存在”，可在虚拟世界体验交互或远程操控物理世界机器人身体。

当前研究虽距离完全 “意识上传” 尚远，但已显示技术可能性。这一演进路径标志着人的定义从封闭生物范畴转向开放、可重构的技术生物学复合范畴，每个阶段的过渡是层次叠加和形态丰富。理解这种流变，对把握人类文明发展方向、构建未来社会伦理规范和法律制度至关重要。

四、认知模式的革命：从个体理性到分布式智能

存在形态的改变伴随认知模式革新，人机交互与虚实结合催生分布式智能这一全新认知范式，重塑知识结构、权威基础和智慧本质。

认知过程去中心化：传统认知被视为个体颅腔内的封闭过程，而当代认知实践中，人类将回忆、语言处理、空间推理等功能外包给服务器、算法和系统，认知系统扩展为生物脑、交互界面和云端算法的耦合网络，认知边界模糊且具有渗透性。

认知权威转移：人工智能在多个领域展现出超越人类专家的能力，认知权威性从人类主体向算法系统转移。但这一转变面临 “黑箱问题” 和算法偏见等挑战，深度学习算法决策过程难以解释，训练数据中的社会偏见可能被放大固化。

认知价值重估：在新认知生态中，知识机械记忆与快速计算价值下降，批判性思维、整合能力和价值判断价值上升，人类从 “认知的劳动者” 转向 “认知的管理者与导航者”。

教育目标调整：传统教育强调知识传授和记忆，当下更应培养学生提出关键问题、评估信息质量和在复杂情境中明智决策的能力，培育与技术共生的新型文化素养。

认知不平等新形式：能否有效利用分布式智能系统，形成 “认知鸿沟”，比传统 “数字鸿沟” 更深刻，确保认知技术普惠性、防止认知能力两极分化成为社会政策重要课题。

分布式智能代表人类认知演进新阶段，理解并适应这一变革，关乎个人发展和文明演进方向，需要建立新的认知伦理，维护人类认知自主性和尊严。

五、经济体系的重构：虚实融合经济的诞生与挑战

人机交互与虚实结合技术催生虚实融合经济，其核心特征体现在生产、交换与消费全链条，重塑经济系统运行逻辑和结构特征。

生产要素的数字化与通证化：数据成为关键生产要素，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包括数据收集、处理和分析能力。现实世界资产乃至个人信用、注意力可通过区块链等技术 “通证化”，转化为数字权益凭证，NFT 是典型体现。但通证化也带来市场波动大、估值缺乏方法论、智能合约安全漏洞、匿名交易助长违法犯罪等风险挑战。

生产模式的智能化与民主化：人工智能与自动化技术逐步接管大量标准化物质产品生产工作，提高生产效率，改变劳动力市场需求结构。在虚拟内容创作领域，AIGC 工具普及降低创作门槛，生产模式从大规模标准化转向大规模个性化与民主化。这对知识产权保护提出挑战，需法律体系创新性回应。

消费的场景化与体验化：经济重心从获取商品向经历体验迁移，虚拟世界的虚拟服饰、数字土地、社交体验，物理世界的沉浸式旅游、个性化健康管理等成为新消费增长点。虚拟商品市场规模迅速扩大，其价值源于设计创意、文化意义和社交价值，消费逻辑从使用价值转向符号价值和体验价值。

虚实融合经济带来 “数字鸿沟” 加剧、虚拟资产泡沫、数据隐私保护复杂、平台垄断突出等挑战。需要构建新的经济治理框架，平衡创新与风险，确保经济成果普惠共享，税收制度、社会保障体系、竞争政策等需适应数字经济特性。

六、社会结构的流变：社群、身份与权力的解构与重塑

技术在重塑经济基础的同时，深刻重构社会上层建筑，推动社会结构多层面流变。

社群的重构：从地缘到趣缘。社交媒体、在线游戏和虚拟世界催生基于共同兴趣、价值观或虚拟身份的数字社群，打破地域限制，形成强大组织动员能力和经济协作模式，其影响力可能超越传统地缘社群。但也带来 “信息茧房”、“回音室效应”、网络暴力、虚假信息传播等问题，构建健康数字公共领域成为重要社会课题。

身份的变化：从固定到流动。在虚实结合世界中，个体可拥有多个数字身份，可与现实身份关联或完全独立，身份从固定标签转变为可自主选择、精心设计和动态表演的流动项目。这带来自我表达自由，也可能导致身份认同碎片化与社会信任机制弱化，数字身份认证和管理成为技术与社会问题。

权力的转移：从可见到隐形。社会权力从政府机构向掌控核心算法、数据流和虚拟空间规则的科技平台转移，算法权力隐蔽、高效且跨越国界，缺乏明确问责机制和民主监督，对传统政治权威和民主问责构成深刻考验。需要发展新的制衡机制，强调算法透明性、可解释性，加强算法审计和影响评估，重新界定数字平台责任和权力。

社会结构的深刻变迁，要求治理体系具备适应性、包容性和全球视野，传统治理模式需与功能性治理机制互补，法律规制需与技术标准、社区规范协同，个人需发展新素养和能力。

七、伦理困境的突破：在延续与断裂之间寻求新平衡

人机交融与虚实互嵌将人类带入传统伦理框架难以适用的领域，核心困境体现在三个层面。

主体性模糊与责任归属难题：人机协同决策、云端记忆备份、情感技术调制等，使现代性主体形象瓦解。自动驾驶汽车事故责任划分是典型例证，传统法律框架面临挑战，需在新主体性认知基础上，构建法律责任与道德评价体系。

生物性分层与平等价值危机：基因编辑、神经增强等技术使生命成为可设计和优化的对象，可能造成生物性分层，基于生物学能力差异形成难以逾越的鸿沟，动摇 “人人生而平等” 的现代社会基石，还可能改变人类物种特性，模糊 “增强” 与 “变异” 界限。

虚实边界模糊与存在意义迷失：虚拟世界能提供丰富可控的感官体验与社会满足，可能导致大规模 “现实退却”，引发关于真实价值的哲学危机，导致存在性焦虑与价值虚无感。需确立虚实之间的健康关系，维护对物理现实和真实人际关系的承诺。

应对这些伦理困境，需要发展新的伦理框架和实践智慧，平衡个人自主与技术风险、技术普惠与人类尊严、虚拟创新与现实价值。技术伦理问题需全社会广泛讨论和参与，技术发展方向应在民主审议中决定。

八、治理范式的转型：从敏捷治理到全球协同

制度创新必须跟上技术变革步伐，应对技术带来的挑战，需要推动治理范式系统性转型。

从静态监管转变为敏捷治理：传统 “命令控制” 型监管在快速迭代技术面前效果有限，未来需建立 “敏捷治理” 模式，采用 “监管沙盒” 等实验性方法，允许创新试错，配套试点推广机制，建立动态、可适应的监管框架，加强监管机构与各方的合作伙伴关系。

注重数据主权与算法问责的制度设计：建立清晰的数据产权与流通规则，平衡数据利用与个人隐私、集体安全保护，发展新型数据治理机制。提升算法可解释性与透明度，建立有效的算法问责机制，加强公共部门算法使用的透明度和问责制。

强调全球性议题的协同治理：人机交互与虚实结合引发的诸多挑战是全球性议题，需加强国际对话与合作，建立多边治理机制，共同制定技术标准与伦理准则。创新全球协同治理机制设计，传统政府间组织与新型治理机制互补，采用 “灵活联盟” 模式，确保技术标准制定的开放性和包容性。

有效的治理是确保技术演进方向与人类整体福祉相一致的内在组成部分，治理体系转型成功与否，决定人类能否把握技术变革机遇，迈向更公平、可持续和繁荣的未来。

九、教育体系的重塑：培养 “人机共生” 背景下的文明传承者

为应对未来挑战，教育必须进行深刻范式革命，全方位重构教育理念、结构和评价体系，培养适应并引领人机共生的全面发展的人。

核心转型：从知识灌输到 “智慧导航” 能力培养。教育重点不再是记忆事实，而是培养批判性思维、复杂问题界定与价值判断能力，教会学生提出关键问题、辨别信息真伪、转化人工智能输出。项目式学习具有独特价值，可让学生在解决真实世界复杂问题中整合知识、发展能力。

重要组成：哲学思维和伦理推理应成为基础教育重要部分，帮助学生思考技术本质、发展目的和美好生活含义。强化 “人之所以为人” 的核心特质，注重培育好奇心、想象力、共情能力等，艺术教育和体育发挥不可替代作用，社会情感学习应纳入学校教育。

重要方向：构建基于数字孪生的个性化终身学习体系。数字孪生技术可为每个学习者创建 “数字学伴”，精准刻画学习者特征，动态规划学习路径，提供实时辅导与反馈。新型学习成果认证方式和多种学习场所的兴起，为终身学习提供支持，打破传统教育时空限制。

教育的终极目标是培养兼具人文温度与科技素养的 “完整的人”，教育转型成功与否，决定下一代能否在人与技术之间建立健康、创造性的关系，引领文明向更美好方向发展。

十、文明未来的走向：在传承与创新中迈向共生智慧

人类文明在制度与技术双轮驱动下不断发展，当前正站在全新文明岔路口。

未来图景的多样性：可能走向技术寡头统治下的数字封建社会，生物性分层固化；可能滑向虚拟享乐主义的 “温柔陷阱”，文明进取精神消磨；也可能开创数字生态文明，实现与物理地球和谐共生，迈向注重内在体验、宇宙探索与精神升华的意识文明。

基于 “共生智慧” 的动态平衡：是通往更美好未来的关键。需在技术与人文之间，坚守人的主体性与价值尊严；在虚拟与现实之间，锚定物理现实的核心地位；在创新与规制之间，以 “负责任创新” 引导科技向善；在个体与整体之间，强化对人类命运共同体和地球 “生命之网” 的责任担当。

共生智慧的培育：需要教育体系培养系统思维、跨文化理解和伦理判断能力；治理机制增强包容性、适应性和全球协调；文化领域促进对话、理解和意义探索。

人机交互、虚实结合的未来之道是动态平衡过程，需要人类以智慧明辨方向、以仁爱关怀生命、以勇气面对挑战，找到文明持续繁荣之道。

（转载自：学术前沿；原文有删减）

龚新奇：人机交互、虚实结合的未来人类文明